一叶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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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分飞

这么多年，龟梨和也一直在想，要是自己先遇上的是锦户亮，那么就会不会比较幸福一点。

锦户实在不适合做一个朋友，尖酸刻薄毒辣，当然，在没有想不开的情况之下，也最好不要与他为敌，但是，锦户亮，一定很适合做情人，无论在那种情况之下。
可惜两个人遇见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赤西仁，锦户亮已经有了上田龙也。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身边这个时时透着魅力，却又时不时冒出一点傻气的赤西，竟然会和看似这么精明的锦户亮是朋友。
而且还从来没有想自己提到过。
想起以前赤西追着他从雪山到大漠，为了让他早点熟悉自己的存在，他从自己的家庭讲到自己的成长，那个号称美绝江湖的山下智久，也天天被他挂在嘴边。
但是这样的赤西仁，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向他提起过，他其中一个朋友，是西域号称毒尊的锦户亮，另一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或者说，赤西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自己的，每个月，赤西总会消失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找不到他，人间蒸发一样。
龟梨发现自己对赤西有点点意思，也是在那么几天。
没有赤西在身边，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也许这个就是爱情，也许只是习惯，毕竟赤西在他身边，整整缠了十年。
见到锦户亮的那一天也是这样，自己原本计划去天山看看雪莲，却被赤西强拉硬拽往西边的大漠走，传说塞外有一个小小的民族，住民不过五十，但是各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虽然有句话叫做谣言止于智者，但是赤西这小子对这种民间的谣传从来都是兴趣十足，要是有人认为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太过于幼稚，大抵也源于此。
他们在往大漠走的途中遇见了刚从大漠回来的锦户亮。
锦户的身边跟着一个人，和他差不多的身高，比他还要纤瘦的身材，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容貌，仅从其中露出来的眼瞳可以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间绝色。
龟梨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坐在左手边靠窗的人是西域毒尊，毕竟那时的锦户亮是那么的平凡，给予龟梨唯一的感觉，就是他对身边那个人的怜惜。
捧在手心上，用心尖去珍惜呵护着的爱情，丝丝入扣的怜惜。
龟梨突然觉得很羡慕。
赤西像没有看见美人一样，自顾自夹着面前的菜。
驿站的饭菜做得很粗糙，但是赤西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吃了这一顿没有下一顿一样。
打断龟梨的视线的是锦户亮的笑声，嚣张跋扈，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声音在不大而空旷的驿站里面绕梁三尺，却没有人敢往他身上看，有杀气。
赤西含着一口汤，没有抬头，微微侧着脸，抬眉，吊起眼角，龟梨时常看见赤西的这种神态，闪亮的眸中含着疑问，衬得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浑然天成的媚态，毫不女气，却让世间男女纷纷趋之若鹜。
那时的自己想，自己何德何能，能找到这个一个男人，而且他还爱着自己，比自己爱他要来得深，来得远。
明知道自己不用去羡慕他人，却人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射在锦户的身上。
肤色微黑的男子的音色比想象中要来得醇厚，稍稍的沙哑，是赤西模仿不来的性感，他说，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红胖子。
之于赤西这个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江湖间没有多少人会放肆至此，赤西也不胖，如此之说，明摆着是让他难下台。
生生的嘲讽之意，却不带一点的恶意。
呸，毒蛇你给少爷我闭嘴！我哪里胖了！？原本没有什么反应的赤西突然拍桌跳了起来，破旧桌面上的食具微微偏离了它们原本的位置，可想而知赤西用了几分的力气。
龟梨抬头，却看见赤西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没有语气中的暴怒。
毒蛇——毒蛇——毒——毒尊——西域毒尊——锦户亮。
龟梨微微合上眼，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口中。
驿站里也没有什么好茶，干涩无味，龟梨开始想念赤西庄子里上好的龙井。
锦户走了几步，停在赤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眼光在龟梨和赤西的身上留恋，里面促狭的意味不用多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锦户打量他们的同时，赤西也在打量锦户和那个一直没有出过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的人，锦户一向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人敢伴在他的身边，既然能同桌而餐，关系也自然不言而喻。
片刻的沉默过后，锦户和赤西同时笑了起来，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紧张，瞬时间烟消云散。
赤西拍了拍龟梨的肩，说，小龟，这个是我从小到大的换帖死党，锦户亮，西域毒尊，锦户亮，两三年没有见过了。
龟梨反射性的看了看赤西，对方的眼里都是久别重逢的欣喜，那时的赤西眼里，没有龟梨和也，只有锦户亮。
锦户转身走了回去，在那人的耳边窃窃私语着什么，不论是一开始的张狂，还是对着赤西的爽朗，都不见了踪影，全身上下满满的温柔缱绻。
锦户张开自己的掌，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人交付自己。
黑纱下的人动了动，稍显不安，但是还是把手放在了锦户的掌中，让他牢牢地握着。
龟梨突然想起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锦户柔软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摘下了那人的纱帽，一举一动之间，皆是与之前不一样的感情。
锦户亮的整个人，都在告诉他们，他是如此珍惜着这个人，他是如此的，爱着这个人。
我好不容易追求回来的，上田龙也，我一生的挚爱。
锦户这么说着。
上田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白皙，对于生长在大漠的人来说，这一身皮肤简直就是奇迹，他的五官于中原人有少许的差异，乍看之下非常的怪异，但是细细看来，却不由得沉浸在他的世界里面。
上田给人的魅力，是在无形之间的，并不像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山下智久，一见到他，就会震慑与他的那完美的五官。
上田依旧没有说话，看着他们的神色里面多了几分戒备，龟梨发现，锦户的手，被抓的泛白。
一定是很痛吧？但是那个叫锦户亮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吃痛的表情。
上田突然反应过来，慌张地放开了手，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阵的红，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只是抓着他的衣角，不敢看他的表情。
来，龙也，和他们打个招呼。锦户轻声细语，重新把上田的手抓在了掌中。
龟梨看见上田的眼中慢慢泛起安心的笑意，然后看向他们。
我是上田龙也。他说。
简简单单的这么一句，比说说得话都要少。
但是那上扬的嘴角，却是如落樱般的绚丽。
刹那芳华。
龟梨往自己的嘴里又送了一口茶水。
微微的苦涩，从舌根传过来。

之后的日子，赤西不知为何，对探访美人少了一点兴趣，但和锦户的巧遇，却层出不穷。
江湖就是江湖，正道有正道的规矩，邪道有邪道的执着。
没有人可以真正地认同谁。
那是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沟壑。

锦户对赤西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龟梨看着他，眼神闪烁。
赤西看着上田，微微皱眉。
上田看着锦户，一如既往地如古井般没有波澜。
锦户像是看着每个人，却又谁都没有看。
原来，这里，锦户亮才是那个最强的人，强到无心无情。

龟梨追上去，拉住锦户，锦户正在给自己的马整鞍。
这样就走了？龟梨问。
走了，不走的话，还能怎样？锦户笑着反问。
那是锦户第一次对着他笑，过往的时间中，他温柔的笑容留给了上田，张狂的笑容分与了赤西，现在留给龟梨的，是一抹稍显苦涩的笑容。
龟梨刹那间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壶茶，于现在的他们，真的饿是相得应彰。
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那晚上，赤西抓着龟梨的背，龟梨热切地应和着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的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赤西。
沸腾的汗水落在彼此的身上，龟梨终于感到了一丝真切。
我会在你身边的，和也，请你一辈子陪着我。
一辈子，那是多长的时间？
龟梨疑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不走的话，还能怎样？
龟梨浅浅地喟叹，这样也好，至少自己还能抓得住手上，那浅浅的幸福。
其实这样，也很幸福。

出乎彼此意料的，再见面，于上次的分离，也只不过一年。
锦户在一个风景秀丽的林子里面安家落户，没有一点一点重出江湖的意思。
竹林几乎时时刻刻都发出沙沙的响声，初听时说不出的惬意，听久了，也是剩下潮湿的疲倦。
龟梨知道为什么锦户选择这里，因为他厌倦了江湖的纷争，却又怎么都忘不了。
再见面的时候，没有再看见那个安静得好似不存在的上田龙也，锦户的身边空出了一个位置，这么看，都觉得空旷。
赤西难得没有马上问起，以他直来直往，想起说什么说什么的性子，真的是奇迹一件。
但是也没有忍耐多久，他问，嫂子呢？
龟梨突然很想打他，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突然升起的郁闷，还是因为赤西在问的同时，把手中上好的女儿红，微微洒在了桌上。
龙也啊，在后面睡着。锦户垂下眸子，唇角上扬，有点上田的风格，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真的会彼此相似。
晚膳过后，锦户把他们带到了后院，没有多余的房间，却看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墓。
龙也的身子不好，前些日子，走得很安心。锦户拨掉了墓碑上的一片枯叶，小心而细致。
龟梨握紧了捏着赤西的那只手，却发现赤西的劲道也在那时加大。
又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微微作响，原来是一阵的苍凉。
原来，已经秋天了。

龟梨和赤西在第二天告辞，锦户按着赤西的肩，笑着说，胖子啊，什么时候也隐退吧，玩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江湖是什么样的地方。
赤西僵硬着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点头，他的身后有着天下第一庄，并不像锦户一样孑然一身。
算了，自己想清楚了就好。锦户把他们送到山脚，双手负于身后，就此一别，各自珍重。
恍然间，龟梨以为自己看见了上田，依旧站在锦户的身后，安安静静地伴着这个男人。
赤西应了声，迎向锦户的眼神。
两个人交换着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临走前，龟梨觉得，锦户看着赤西的眼神，竟像是看着自己的。
错觉，果然美好。

再次见面，又隔了一年。
锦户把把自己酿的梅子酒毫不吝啬地洒在上田的墓前的时候，有人慢慢走进。
抬头，竟然只有龟梨一个人。
左手上拿着一柄剑，右手抱着一个包袱，环抱在胸前，小心翼翼。
要是没有看见那柄剑，锦户也许会忘记，那个站在赤西身边的少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玲珑醉”龟梨和也。
怎么又来了？锦户笑了起来，胖子呢？
这里呢。龟梨也笑起来，微微抬了抬手上的包袱，我带他来看你，锦户，江湖果然不好玩。
锦户错愕地看着他，最后敛下表情。
天下第一庄，有多少人，想要这个天下第一？
现在已无天下第一庄，也没有玲珑醉。龟梨看着他，锦户亮，介不介意多一个邻居？
锦户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手下冰冷的墓碑，沉默无声。

龟梨把自己的剑和赤西的骨灰葬在了一起，在上田的墓旁。
上一年的秋天，锦户葬下了上田；今年的秋天，自己葬下了赤西。
秋天，果然是分别的日子。

虽说和锦户成了邻居，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却并没有比之前来得多。
可疑的回避。
所有的联系，只是那两座相依相偎的墓而已。

很多年以后的秋天，龟梨打开门，看见锦户对着上田的墓，自酌自饮，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安安静静地看着。
锦户在说话，在对他说话，他说，龟梨，要是我先遇见的是你，现在会不会比较幸福？
那正是自己夜夜在梦中辗转反侧时所想的那点出格的事情。
要是，就只是要是，不可能成为真实。
我对龙也说过，这辈子，我都会陪着他。
这句话，我也答应过赤西。
我已经把我的这辈子给了别人。
我也是。
但是我不曾后悔过，你呢？
……没有。

龟梨笑出来，这么多年，自己和锦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朋友的朋友？
什么都是，朋友，挚友，家人，陌生人……
唯一不是的，是爱人。
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变成爱人。
即使他们的身边都空下了一个位置。

第二天，龟梨拿出了收拾好的包袱，没有了剑，他还是那个玲珑醉，玲珑醉，玲珑剔透的不只是剑法，还有智慧和性情。
打开门，竹叶又在沙沙作响，锦户的屋子，安静的悄无声息，就像没有人一样。
也许，也真的已经没有人了。

秋天，是分别的日子，秋雁分飞。

不过一定还是能见面的，因为锦户的龙也在这里，因为龟梨的仁也在这里。
总有一天，这里那简简单单的墓会变成三个，会变成四个。
锦户会躺在上田身边，自己会拥有赤西旁边的那个位置。
而自己和锦户，永远是离得最远的那个位置。
这就是真实。

要是我先遇见的是你，我会不会比较幸福？
我明明爱着你，却和另一个人约定了一生一世。
可是，我不后悔，也许我的一生可以爱上很多人，但是只有一个，是怎么样，都不想错过的。
那个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