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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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crossed

蓝沢看着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一丝一毫不敢放松，那棱角，那轮廓，那眉眼，生生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不，的确是自己没有错。
身后的同事们不敢说什么，但是瞪大的眼睛明显地透露出想看好戏的心情。
蓝沢皱起眉，看着眼前昏迷的黑衣男子，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生生地把自己扯向一个未知的漩涡。
“蓝沢医生。” 冴岛护士走过来，不显得太过惊奇，这个女人对于自己以外工作以内的事物，不会抱有太大的好奇，这也是蓝沢欣赏她的原因之一，全身是冰冷的果决，“全身轻微擦伤，脑部受到撞击，检查还没有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蓝沢知道她在说的是刚从急救病房被搬出来的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病患的事情。
“黒崎高志郎。” 冴岛护士又接了一句，把手上的病历递给蓝沢就走了出去。
黒……崎？蓝沢楞了一下，看了看手上的病历，黒崎，20岁。
一个20岁的少年。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蓝沢转身走出了病房。
有时候，有的秘密，是自己不用去戳破的。
秘密，最好就是秘密。

医院里面的流言蜚语，比想象的更加恐怖，短短几天的时间，传言翻新了不知道几个版本，各个都是让人神经反转的猜测。
蓝沢转着手上的笔看向窗外，被后勤人员擦得几近透明的窗子上反射出几个医生护士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呢喃之声在耳边不停的回绕，蓝沢裂了下嘴，本想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却变成了不屑的撇嘴。
视线微微向下，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不说话，没有表情，这时候的自己，的确和黒崎是相似的，百分百的相似。
冴岛护士走过来，身边的人瞬间停下了对话，看着他们的方向，静静地观望事情的发展。
“蓝沢医生，很对不起打搅到了你的休息时间，409病房的黒崎先生想找你谈谈关于出院的事情。”
这么多天，唯一有点进展的事情就是黒崎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看着于自己相同的脸上，那双纯黑的眸子张开来的瞬间，蓝沢看见了让他弥足深陷的黑暗，连逃脱都显得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原地，任凭浓重的墨色缠绕上来，把他牢牢包围在中心的位置。
醒过来的黒崎只是微微地休息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问了两个问题：我怎么了，你是谁。
平淡的就是像在喝白开水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波澜不惊，如死水一样凝固住所有的感情，连自己的事情也不关心，一个完美的活死人。
车祸，蓝沢耕作。蓝沢这么回答他。
太过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一个麻烦。
医院里面的流言在黒崎醒来的那刻开始悄悄地散播开来，每天有医生护士借口过来。
医院和法庭，是故事最多的地方。
绯山曾扯着白石走到他面前不怕死地问，那个黒崎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真的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要是不明白的话，可以直接做一下鉴定。
蓝沢没有说什么，但是黒崎是他的兄弟的谬误却被所有人深信着，好像没有人听说过，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句话。

蓝沢敲了两下门，淡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门进去。
以往空旷的病房里，又多了一个人，第一次见到，是一个长得可爱的女孩，看样子，年龄和黒崎相去不远。
蓝沢想，大概是他的女朋友。
女孩在看见他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如此诚实的表现可以让任何人猜想到她在想的是什么——或者说，相较于蓝沢的视若无睹和黒崎的漠不关心，她才是真正正常的那个。
蓝沢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世界终于出现了一个正常的人。
黒崎的眼落在冴岛身上，深深地看着，墨色的眼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浓重的黑遮盖了一切真实的感情。
“啊，您好。黒崎先生是我的房东，我叫吉川。”女孩突然反应过来，开始自我介绍。
蓝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想和他单独谈一下。”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黒崎已经穿好了衣服，和进医院时穿得那件不同，但还是一色的黑，和蓝沢身上临时挂着的白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天生的相溶与对立。
吉川盯了他半晌，眼中的关心于担忧连蓝沢都看得出来，却从黒崎身上，看不到一丝的回应。
两个女人退了出去，病房里面只剩下蓝沢和黒崎，瞬间产生的张力让蓝沢微微地紧张了起来，前所未有的状况。
“现在您还在观察期，因为是脑部受到撞击，所以我们建议您做了详细的检查后再选择是不是留院。”蓝沢站在医生的角度上说。
黒崎垂下眼，蓝沢听见只有一声的笑声：“蓝沢——耕作，你不觉得，很麻烦吗？”
蓝沢的思维拐了一圈才想起来他大概说的是医院里面风行的流言。
“现在大概已经有多事人把我们的血送去检验了。”黒崎笑了笑，眼里面满是嘲讽，“这里太吵了，不觉得麻烦吗？”
蓝沢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有哪里不正常，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黒崎坐在病床上：“我都没有问过，当医生好玩吗？”
“我想成为最好的医生。”答非所问的回答。
黒崎竟然听懂了：“也就是，不会放弃？”
“是的。”
黒崎站起来，第一次正对着蓝沢的眼，用力地看着，像是要看透了他的灵魂。
蓝沢也望着他，看着他的眼，一刹那的沉迷。
黒崎突然笑起来，咧开嘴开心地笑，却没有传达到眼睛里。
蓝沢看见黒崎的脸瞬间放大，有什么软软凉凉带着干净的气息的东西擦过自己的唇，留下浓郁的芳香。
黒崎的眼没有在笑，除了那张脸，黒崎全身没有一个地方在笑，蓝沢甚至觉得这个冷漠到不可思议的少年，在微微的颤抖——不可遏制的冷。
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最后都会风化成悲凉的冷，连埋葬都不用，连消失都可以不留痕迹。
“我出院了。”黒崎说，用的是肯定句，没有询问的意思。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蓝沢没有去阻止他，是不敢，不是不能。
“要是我们真是兄弟，那也太可悲了。”
黒崎这么说，和关门的声音一起传过来。
蓝沢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一个角，有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擅自把它搭建起来，然后毫不留恋地击碎它。

黒崎啊黒崎，你是为了什么出现在我的面前？

生活平淡无奇，黒崎离开以后，除了偶尔还会有几个医生会往他身上瞟上几眼，也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凭空吹皱一池春水。
要是黒崎离去之前，不要留下那个吻，自己和以前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吧？依旧是那个冷面医生。
现在却不一样了。
自己不可能放弃医生这个工作，但是流言蜚语可以摧毁一个人。
不能在一起，就算不是兄弟，他们还是同性，想实现他自己的愿望，就不可能有任何回应黒崎的行为。
连一个眼神都会透露出秘密。
黒崎就是为了这个离开的吧？没有希望，干脆的放手了。
那个深沉得像黑夜的男人。
原来是最懂自己的人。
可能是最爱自己的人。

本来以为不可能再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世事弄人。
蓝沢在电影院看见那熟悉的背影，身边跟着的，是那有一面之缘的吉川。
女孩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画着淡淡的妆，就算是在黑暗的电影院，都可以发现她的美好。
女孩叫了他的名字，后面习惯性地加上了医生这个称谓。
黒崎的眼睛看过来，尔后有放得远了点，眼神落在自己的身后。
冴岛站在那里，干练的服装，一如她的性格。
那个叫做吉川的女孩小小地诧异，她说，原来医生和护士小姐是情侣。
蓝沢突然觉得她很吵。
黒崎走过来，吉川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手上的电影票券，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身后的冴岛冲着黒崎点了下头，也开始寻找座位。
黒崎几乎和他肩并肩站着，却沉默地没有一句话，电影院暗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都包在里面，揉成一团。
蓝沢的手被人握上，一个人的温度，稍稍嫌冷了一点——和主人一样。
身边的黒崎还是那个表情，仿佛有什么动作的人不是他。
蓝沢迟疑了一下，用力回握上去，黑暗的电影院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是不真实的，只有手中的温度是自己可以感受到的，这个世界里面唯一的真实。
以十指相扣的方式，两个人的体温相互交融，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只能在黑暗中疯狂的发芽滋生，最后变成藤蔓，把自己牢牢捆绑住。
入口处又进来一批人，嚣张的笑声顿时打破了静谧，蓝沢一惊，下意识地甩开了手。
黒崎看着自己的左手，微微地红肿，刚才敲在了前面的椅背上，泛起麻木的疼痛。
原来，即使是十指相扣，也是如此之容易挣脱，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身体也好，语言也好，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无所谓的东西。
黒崎的眼深沉得看不见光彩，他本就不是生活在光明处的人，他可以不屑任何人的评论，什么都不能阻碍他，想爱谁，想怎么爱，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但是蓝沢不一样，他有他自己放不开的事业。
那才是他们之间那盛大而悲哀的沟壑，隔开了两个人，泯灭了一切微小的可能。
女孩在前面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黒崎走过去，没有道别，就像见面时没有招呼一样。
蓝沢看着他的背影，也许，那个人正在走向他自己的终点，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不前。

再一次看见黒崎，是在蓝沢值夜班的一个晚上。
那个叫黒崎的人像黑鸟一般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他的休息室里，对着他，冷冷地没有一句话。
外面的走廊上没有人，安安静静得就像是世界无人。
又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黒崎向他伸出手，蓝沢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酵。
黒崎坐在窗台上，抱紧了蓝沢，下巴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
“再见。”黒崎对着他笑，“再见。”
这是蓝沢第一次听见黒崎这么和他说话。
他是真的想要离开了。
留给他一个羽毛般的吻，一次十指相扣的牵手，一次温柔的拥抱。
最后送上一句再见。
这就是他们所有的故事。

尔后，蓝沢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和他说了再见的少年，也许他在世界的那个角落又遇见了一个什么人，可以给他，比自己更多的。
好事者送过来的一份血缘鉴定被蓝沢锁在最底层的抽屉，没有必要，也不想看。
他现在要做的，是祈祷什么时候，也许是十年以后，还能遇见黒崎，他们还可以相视而笑。
也许他还可以听见，自己想听见的那句话。
也许什么时候，他可以对黒崎说出那句话。

那才是他的等待之日。